伊丽莎白·霍姆斯的丈夫比利·埃文斯:审判、监狱与内森·菲尔德的纪录片
Elizabeth Holmes' Husband Billy Evans: The Trial, Prison & Nathan Fielder's Documentary
比利·埃文斯与弗里德伯格对谈,讲述与霍姆斯相识、庭审与监狱生活、狱中通话,以及为何与内森·菲尔德拍摄纪录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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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0:00比利·埃文斯做客弗里德伯格
- 3:38他们如何相识、伊丽莎白其人 vs 头条新闻、起诉书
- 11:02审判中的生活、生子、她在融资中错在哪里
- 19:28理解裁决、量刑以及保持沉默的错误
- 26:09伊丽莎白从狱中来电、她的监狱生活
- 31:34为何与内森·菲尔德一起拍纪录片
- 35:47回家之路、赔偿金计算、为何他的新公司不是 Theranos 2.0
伊丽莎白·霍姆斯(Elizabeth Holmes)的丈夫比利·埃文斯(Billy Evans)第一次公开接受采访,坐在他对面的是弗里德伯格。这场对话发生在一场现场活动上,台下坐着几百号人。比利开场就说,他这辈子没做过任何采访,这是第一次。
更有意思的是他怎么认识的主持人。一年半前在 F1 的一个派对上,他端着酒走过去自我介绍:“你们在播客里经常讨论我妻子,而且很多地方错得很离谱。如果你有兴趣,我可以给你补补课。”
几个月后,弗里德伯格坐上了飞往德州的飞机,去监狱里见了霍姆斯本人,待了一整天,还和她的父母、两个孩子待在一起。他后来说,故事比外界呈现的复杂得多。
他们是在 Theranos 最黑暗的时刻认识的
2017 年 10 月 7 日,旧金山舰队周的派对,一栋风投家的楼顶。比利当时被这个人试图挖角,本来只打算待五分钟,因为自己家里还有一百号人要来。结果他忘了时间,把车停在禁停区,上楼几分钟后就被介绍给了霍姆斯。
那个下午原本的计划全废了。两个人聊了两三个小时,比利说,那是段一直延续到今天的对话。
她倾听的能力,她真的在乎你说的每一件事,会让你觉得自己被看见了。她对最小的事情都有无限的好奇心,那种别人因为太酷而不屑于在意的小事。(比利·埃文斯)
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并不知道她是谁。她戴着一顶大檐帽、墨镜,脸上贴着创可贴,因为她的哈士奇刚抓伤了她。聊到一半,话题转到各自公司在哪条街。比利说他在 Page Mill Road 1891 号,她说她在 1790 号,隔两扇门。这时候他才把人对上号。
那是 Theranos 名声最烂的时候。《华尔街日报》记者约翰·卡雷鲁(John Carreyrou)的报道已经铺天盖地,但她还没被起诉。
比利说,最难处理的是认知上的撕裂:你先认识了这个人,然后回头去看所有人告诉你她是谁,这两个形象差得太远。他们做了六个月的朋友,一起遛狗。比利说自己当时没有狗,那是室友的狗,但他把它当自己的。后来关系转向浪漫,进展极快。
交往三周,她被起诉了
比利当时在一家做激光雷达的公司,客户是全球的汽车厂商,那一年他飞了大概十二趟德国。他的职位描述是“解决 CEO 不想解决的最重要的问题”,从销售、招高管到融资,什么都干。
然后起诉书来了。他说自己当时连“起诉”(indictment)是什么意思都不太清楚,那年他 26、27 岁。第一次见女方父母,就是在那个晚上。
和一个你刚刚爱上的人在一起,然后立刻要面对这一切。我甚至不知道起诉是什么。(比利·埃文斯)
外界看到的霍姆斯异常冷静。比利的解释是,她从根本上相信自己是无辜的,而且在那之前,一直有人告诉她:你不会被起诉,你什么都没做错,公司什么都没做错。所以每一个糟糕的章节到来时,他们都是被意外击中的那一方,事情“本来不该这么走”。
她不读那些报道,不看《辍学生》(The Dropout)。比利自己只翻了《坏血》(Bad Blood),因为律师让他看。
庭审前的漫长等待里,他们做了一件外界几乎不知道的事:开着越野房车在美国跑了八个月,带着哈士奇 Balto,停在拖车公园和国家森林里(那里允许停车十四天不动),白天徒步,晚上工作,围着火堆待着。
离开旧金山有一部分原因是待不下去。比利手机里存着一整个相册的证据:进餐厅三十秒内,六个人掏出手机,有人偷偷拍,有人假装在拍朋友。他们去参加朋友订婚或结婚纪念日的饭局,第二天就有文章写“霍姆斯在旧金山招摇过市”。
你做的每一个动作、每一个决定、去的每一个地方,都被一千个愤怒的记者审视。你不知道该怎么表现。(比利·埃文斯)
关于黑色高领衫和低沉嗓音,他有一套不同的算术
弗里德伯格直接问了那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:她为什么穿黑色高领衫、为什么用那么低的嗓音说话。
比利的回答没有正面拆解这件事,他把它放到了另一个参照系里:如果一个男性在四十五分钟的会面里,让全球最大的家族办公室之一当场承诺一亿美元,人们会说这个人讲故事的能力惊人、信念深刻、能让人支持他的使命。换成她,说法就变成“她把那个人骗了”。
说她用蓝色大眼睛操纵别人,说她的低沉嗓音能让人立刻给她一亿美元。这极其性别歧视。(比利·埃文斯)
关于“虚构变成现实”,他的说法是:霍姆斯是那种极度相信的人,你没见过这样的人,很难理解那是什么状态。他同时强调,被舆论反复讨论的那些事,落到具体执行上是几百名员工十六年为了解决一个极难问题的工作。
他举了营收数字的例子。Theranos 和沃尔格林的合同里约定了一笔钱,对应大约八百家门店、单店百万美元的规模。负面报道出来后,沃尔格林中止了合作,公司违约,营收因此大幅落空。那是一个有合同义务支撑的数字,不是凭空编的。
十三项指控,她被判了四项
比利在台上把判决拆得很细,这部分是整场对话里信息密度最高的地方。
Theranos 在十八个月里为病人做了约 1250 万次检测,第二年计划再做一百倍,公司本可以成为仅次于 Quest 和 LabCorp 的全美第三大检验公司。政府调查了数年,就这 1250 万次检测,最终带来法庭的是四位病人,指控她明知结果不准确仍然给了他们。
这四项病人欺诈指控,陪审团判她无罪。
她被定罪的是三项投资人欺诈,以及一项与当时伴侣(桑尼·巴尔瓦尼,Sunny Balwani)合谋的共谋罪。共谋定罪给了法官加重量刑的空间。再加上检方在庭审后把鲁珀特·默多克(Rupert Murdoch)列为受害人,量刑指南上又加了时间。
最终刑期 135 个月,11 年零 3 个月。
比利对诊断行业的准确率做了个对比:有些检测 90% 的准确率就算好,另一些本身很不准的检测 70% 就算好。用 1250 万次检测里的四例来说明系统性问题,统计上并不显著。这是他作为“内部观察者、有时也是外部观察者”的困惑。
他请观众去读他们即将发布的一份材料,说自己不告诉任何人该怎么想,只请人花时间认真看、认真想,并说内容会相当令人震惊。他提到律师可能会因为这句话杀了他。
最大的错误是沉默
弗里德伯格追问:如果你们当时百分之百确信自己会赢,为什么这个故事从来没被讲出来?
比利做了个精确的纠正:严格来说那不是禁言令(gag order)。法官在庭前听证时说的是,这个案子要在法庭里打,不在媒体上打。
我认为这是伊丽莎白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误。也许桑尼那件事排第一,但这个也够格。她的力量在她的声音里,在她讲那个故事的能力里,而她没讲。(比利·埃文斯)
她的理由是:不想因为庭外发声而搞砸庭内的胜诉。她在那套规则下一守就是好几年,从司法部开始调查,穿过整个庭审,一直到去年四月上诉结束。
比利把她这种性格追溯到家庭。她母亲曾和查理·威尔逊(Charlie Wilson)共事,父亲在美国环保署和美国国际开发署做海外水务项目。她父母在庭审期间一直住在他们家里,帮忙带孩子。晚餐桌上的话题永远是服务:你今天为世界减轻了什么痛苦。
庭审期间,她在法庭上挤母乳
儿子威廉(Wills)2020 年 7 月 10 日出生,庭审开始时他三个月大。女儿艾薇(Ivy)后来出生。
比利描述的日程是这样的: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,喂奶、换尿布、把孩子放回去睡,然后帮霍姆斯准备。她说自己不太会弄头发,他看了 YouTube 教程买了个戴森卷发棒帮她做造型。一家人开车去法院,用他的说法,那感觉像上战场。
霍姆斯整天用便携吸奶器,特地买了一个看起来不像妈咪包的包,免得被人拿来做文章。庭间休息她去洗手间再吸一次,午餐时比利把奶收好,叫 Uber 送回住处,由他母亲或她母亲喂给孩子。
花头两个月离开你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更爱的孩子,而且不能随时抱他们,那种感觉是压碎人的。(比利·埃文斯)
他说当时他们的胜算是 100%。
监狱里打来的那通电话
对话进行到一半,比利的电话响了。是霍姆斯从监狱打来的。他没办法回拨,因为那是联邦监狱。
他问能不能开免提,然后自己回答了:不行,真的不行,她会被送进 SHU(特殊监禁单元),那不是个好地方。他在台上对着电话说了几句,把手机举给全场听了几秒钟,说了“我爱你”,然后挂断。他说这不是安排的。
关于监狱生活,他给了一些具体数字。她在德州布莱恩联邦监狱营(Bryan Federal Prison Camp),位于大学城,德州农工大学所在地,里面有八百名女性。截至对话时她已在那里 1,205 天。
他说这个“营地”外界都以为很轻松,实际不是。他每天独自带两个孩子,还要建公司,还要想办法把妻子从联邦监狱里弄出来。
有 1.3 亿美国人有家庭成员被监禁。我不是唯一一个经历这些的人,但我对独自做这件事的妈妈们有了全新的、非常深的敬意。(比利·埃文斯)
孩子那边,规则很简单:他们问什么,就告诉他们真相,不管多复杂多不舒服。儿子现在知道妈妈在哪。最开始的说法是“妈妈在工作”,因为送她进去时他才 22 个月。他们每周六去看她。
送她入狱那天,孩子没去,他们觉得对孩子太情绪化。有朋友出钱用飞机送他们去奥斯汀,前一晚还在和纳森、兰斯拍素材。关于监狱的各种“须知”后来证明大半是错的,比如有人说可以带新百伦的鞋,结果不行。那些收费的“监狱顾问”号称懂系统,实际让人毫无准备。
监狱门口只有三个车位。她下车,穿着一双可笑的新百伦和一件朋友送的小毛衣。他抱住她说,我爱你胜过一切。
她看着我说:现在我们自由了。(比利·埃文斯)
为什么找纳森·菲尔德拍纪录片
纪录片叫《你能看见一切》(You Can See Everything),导演是纳森·菲尔德(Nathan Fielder),以《彩排》(The Rehearsal)那种把现实推到荒诞边缘的手法闻名。预告片放出来时,音乐一响,剪辑一给,她看起来像个疯子,正好坐实了“操纵型自恋者”的既有叙事。
比利承认自己也没看过成片,还说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做过最蠢的决定,而纳森是个非常独特的人选。片子拍了三年,原计划一年内就上线。
拍摄时的处境是:霍姆斯面临 11 年刑期,被禁止公开谈论任何事,而这部片子会在她获准开口之后才面世。关于她的媒体内容已经很多,叙事早就僵化了。片子的意图是让人看见这个人,然后自己判断。因为不能谈案子,内容基本只涉及个人生活:她二月刚生下女儿艾薇,做了试管,两个月后就要去报到。
比利说自己经历过一个非常一致的模式。从他视作偶像的祖母,到此刻在后台的最好的朋友,每个人听说他在和这个人交往时的第一反应都是:比利你疯了,你知道她是谁吗。他说,你先见见她。这些人见了她,一起爬山,或者看她帮一个朋友,每个人的看法都会大幅改变。改变的原因不是被说服了 Theranos 的某个细节。
这部电影的意图,就是把这件事规模化,让其他人能坐在她对面,自己下判断。(比利·埃文斯)
他不是在做 Theranos 2.0
比利提到自己正在建一家新公司。对话的官方章节标题里给了一句他的立场:这家新公司不是 Theranos 2.0。他在全篇里没有展开讲业务,重心始终放在两件事上:把妻子弄出监狱,以及把孩子养大。
关于赔偿金,他用的词是“restitution math”。这部分在文字稿里没有展开数字,但逻辑很直白:一笔天量赔偿挂在身上,同时要养两个孩子、维持探视、请律师走后续程序。他反复说的一句话是“我在建一家公司,我在试着把我妻子从联邦监狱里弄出来,我在养两个孩子”。
整场对话里他没做的一件事,是为 Theranos 的技术或商业决策辩护。他把这条线明确划给了霍姆斯本人:那是她的故事,该由她在合适的时候讲。他讲的是他怎么遇见她、怎么在起诉书落下来的三周后决定留下来、怎么在法庭和监狱之间运送母乳、怎么对一个五岁的孩子解释妈妈在哪。
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:一个人可以被陪审团判定犯有投资人欺诈,同时她的丈夫可以在一个下午里,让台下几百个带着预设立场的人,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从来没听过另一边的完整叙述。
- 区分“判决事实”和“公共叙事”。这个案子被定的是三项投资人欺诈加一项共谋,四项病人欺诈指控无罪,量刑里包含共谋加重和默多克作为受害人带来的加时。讨论这个案子时把这几层拆开,比笼统说“血液检测骗局”准确得多。
- 沉默是有代价的策略。霍姆斯团队选择不在媒体上打这场仗,结果是《坏血》和卡雷鲁的报道独占了十年叙事权。任何面临声誉危机的公司都该把这当成案例:法律上正确的沉默,往往是舆论上最贵的决定。
- 注意性别双标在商业叙事里的作用。同样的融资说服力,男性叫“讲故事的能力”,女性叫“操纵”。评估创始人时,把这个偏差从判断里剔出去,能少犯一类错误。
- 看纪录片或读一方材料时,先问它允许自己展示什么。这部片子拍的时候霍姆斯不能谈案子,所以它只能呈现个人生活。知道这个约束,就不会误以为它是对案件的反驳。
- 对新公司保持“听其言、看其行”。“不是 Theranos 2.0”这句话目前只是声明。判断标准还是老三样:技术有没有第三方验证、营收承诺有没有合同支撑、对外沟通里有没有把“想象”说成“已实现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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